临淮关不是一座供人凭吊的遗址。它至今还在呼吸。
淮河行至凤阳,流速放缓,水面铺陈得极宽。对岸是五河的田地,此岸是临淮关的石堤。那道石堤有六百米长,由巨大的条石错缝砌成,像一根骨头,硬生生别在淮河柔软的腰身上。石缝里嵌着时间,也嵌着淮河两岸最朴素的生存逻辑:水能覆舟,亦能煮粥。
临淮关的年纪,藏在石头里。考古队曾在这里挖出七百多件瓷器。不是什么宫廷珍宝,全是破碗、碎盏、缺了口的油灯。它们来自唐、宋、明、清,静静地躺在石堤下的淤泥里。这些碎片拼不出帝王将相的功业,却能拼出一个个具体的早晨:某个明朝的妇人,用青花碗盛了稀粥;某个清朝的脚夫,在渡口摔碎了一只酒壶。
石堤本身是万历年间修的。三百一十丈,这个数字被写进县志。但县志没写的是,修堤的工匠如何在条石上凿出卯榫,如何用石灰混着糯米汁灌缝。他们把生存的智慧砌进墙体,让这道堤坝在六百年的洪峰中始终没有倒下。
如今,石堤的条石已被磨得温润如玉。那是无数草鞋、布鞋、胶鞋在上面摩擦的结果。石面上有一道道深槽,那是缆绳勒出来的。几百年来,船工们把缆绳绕在石桩上,绳子在用力时深深吃进石头,像要把时间锯断。
临淮关有两个时间维度。一个是王朝的时间。春秋叫钟离,秦汉设县,隋唐称濠州,明朝设关收税。凤阳钞关曾是中央直管的税务机构,与正阳关并称淮河双璧。那时的临淮关,“舳舻千里,帆樯如林”。商船要在此停泊,缴纳船料银、货物税。户部派来的大使端坐榷关,算盘珠子拨动着帝国的财政神经。另一个是百姓的时间。这种时间不以年号计算,而以收成和汛期计算。
洪武六年的浮桥早已不在。那座由五十只船连成的“蜈蚣桥”,曾横跨淮河,桥两端各有一只石鸡镇守。咸丰三年的战火焚毁了它,洪水冲散了它,如今只剩“浮桥烟锁”作为一个空洞的成语,列入凤阳八景。
但渡口还在。铁皮渡轮代替了乌篷船,柴油机代替了帆桨。每天清晨,渡轮准时突突响起,把赶集的菜农、上学的孩子、走亲戚的老人,从这岸送到那岸。这种渡,无关宏旨,只关乎生活。它不载入史册,只刻在每一个渡河人的鞋底。
古人在渡口思考认识论,今人在渡口计算油价和菜价。这并不矛盾。当你站在临淮关的石堤上,看着浑浊的淮河水滚滚东流,你会明白:无论是哲学家还是船工,面对的都是同一条不可捉摸的河流。
临淮关的衰落,源于水运的式微,也源于铁路的改道。当国家的交通大动脉不再经过这里,繁华便随之转移。但留在镇子里的老人,依然按时起居,种菜、捕鱼、喝茶。他们的日子,像淮河的水,看似缓慢,实则从未停滞。
淮河教会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一种辩证的活法。水是生命之源。没有淮河,就没有临淮关的稻米、鱼虾和航运。但水也是毁灭者。历史上,淮河泛滥的频率令人咋舌。每一次大水,都意味着房屋倒塌、田地被淹、生计无着。凤阳人对此有着惊人的耐受力,他们在石堤上刻下水位线,在老屋的墙上留下水渍,然后在洪水退去后,擦干泥巴,重新开始耕种。
这种韧性,比任何宏伟的建筑都更坚固。它体现在那道六百米长的石堤上,体现在那些磨圆的条石上,也体现在每一个清晨照常升起的炊烟里。
现在的临淮关,是一个被时光遗忘又眷顾的地方。高铁从旁边呼啸而过,却不在那里设站。高速公路在头顶飞架,却把小镇甩在了桥下。这种边缘化,反而保护了它原有的肌理。
古渡口不再繁忙,但依然运转。它不再承担“九省通衢”的重任,只负责连接两岸的日常。船夫们依然在摆渡,他们不懂什么历史兴衰,只知道今天的风向,知道哪块礁石在水下,知道什么时候该收船避风。
临淮关的伟大,不在于它曾经多么繁华,而在于它历经无数次毁灭后,依然活着,像一个被岁月吹拂了三千年的老人,坚硬、温润,且沉默。(作者:胡庆军 2026年9月10日《滁州日报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