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入伏,人就懒了。除了非做不可的事,整天都不想动。书房里热得跟蒸笼似的,我随手从书架上摸出一本汪曾祺的散文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。
这书放着有些年头了,每次读,都像是头一回读,总有新的滋味在里头。靠在椅子上,慢慢地翻。第一篇是《端午的鸭蛋》,写高邮的咸鸭蛋,说是“筷子头一扎下去,吱——红油就冒出来了”。这一句,写得真好。一个“吱”字,那个声音就在耳边了。
又翻到《葡萄月令》。汪先生写葡萄,从一月写到十二月,细细地写,不厌其烦。一月里葡萄睡在窖里,二月里出窖上架,三月里浇水施肥,四月里就长出花穗了。他的文字干净、准确,没有花哨的形容,却把葡萄的生长写得有情有趣。读着读着,暑气似乎减了几分。不为别的,只因汪先生的文字里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。
忽然想起汪先生自己说过,他写文章追求的是“平淡”二字。但这平淡不是寡淡,而是把丰富的情感、深厚的学养,都化在看似随意的文字里了。就像一锅老火汤,看着清清亮亮的,喝一口才知道滋味醇厚。这样的文字,夏天读最相宜。
由汪先生又想到古人读书消暑的雅事来。古人没有空调电扇,却有他们的法子。宋人蔡确有一首《夏日登车盖亭》,写得极好:“纸屏石枕竹方床,手倦抛书午梦长。”竹床石枕,纸屏遮阳,读倦了便把书一抛,睡个长长的午觉。这种闲适,真让人羡慕。又有白居易的《消暑》诗:“何以消烦暑,端坐一院中。眼前无长物,窗下有清风。”意思是说,不用什么特别的法子,只要心静下来,坐在院子里,清风自然就来了。这倒和汪先生的文章有几分相通,都是让人心静的法子。
《菜根谭》里说得好:“静中静非真静,动处静得来,才是性天之真境。”三伏天里读汪曾祺,大概就是要在动中取静了。外面蝉声聒噪,屋里热气蒸腾,但你读着这些从容不迫的文字,心便不知不觉地静下来了。心一静,身上也就不那么热了。这是古人的智慧,也是汪先生文章的精髓。
再往下翻,翻到《故乡的食物》《五味》《食豆饮水斋闲笔》,一篇篇都是写吃的。汪先生真会写吃,什么炒米、焦屑、咸菜茨菇汤,都是寻常食物,到了他的笔下,便有了情致。他写食物,其实是在写人,写生活,写那些平平淡淡却又真真切切的欢喜与忧愁。这样想来,文学和饮食,原是一回事,都是要品出生活的滋味来。汪先生是个会品味的人,所以他的文章有滋有味。
夜里,暑气渐消,月色入户。白日里读过的那些文字,还零零碎碎地在脑子里转着。汪先生说得对,生活是好玩的,有意思的。即便是这样闷热的三伏天,只要能静下心来,总能找出些清凉,品出些滋味。今夜大概能睡个好觉了。(作者:吴子悠 2026年7月29日《滁州日报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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